武汉的吉庆街
“紧走慢走,一天走不出汉口。”形容的是武汉三镇的庞大。城市大,人口多,又被长江汉水围着,就有了热气腾腾四个大字。到了伏天,江汉水涨,城中数百个大小湖泊混夹着700万人的滚汗一起弥漫,火炉武汉就更显出了它的生猛。“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武汉佬)”,也就实在没有什么好希奇的。大码头的人,大风大浪里行走,就是想做个绿林里的呆鸟乖鸟也是不成。
古人说:“大隐隐于市”,这“隐市”大概总是要像杭州、上海或者北京一样的城市吧?若是武汉怕就难了。武汉也曾有过“高山流水”,但2000年前就断了知音。夜巷,竹床如林,万民纳凉汉调嘈嘈乃是武汉的一大景观。虽然如今多数家庭有了空调,但江汉路、汉正街每天晚上依然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南宋时陆游路过武昌,曾写道:“其间巷陌往来,憧憧如织……虽钱塘、建康不能过。”武汉的繁华从古到今不曾有过丝毫改变。
其实最能表现武汉皮相的不在汉正街,也不在十里江堤,而是位于汉口的吉庆街。这是武汉最出名的小吃一条街。这条街不过千百米长,却有着百十家酒店,从店内到店外,几千张餐桌摆得重重叠叠、密密麻麻。每日往来的顾客总在万人以上。特别夜晚10点钟以后,灯火通明,愈发地热闹。
吉庆街的菜肴大抵以本地出产居多,虽然也有外来的风味(比如新疆的羊肉串)。最风行的就是风靡大江南北的鸭脖子,每张餐桌都会摆上一盘。此外还有通红的大龙虾、墨绿的小田螺、焦黑的臭豆腐、乳白的莲花藕……当然更少不了赫赫有名的武昌鱼。汉帮菜既不像广东菜的清淡,也不似苏扬菜的甜糯,更不似东北菜的重盐。或许是“九省通衢”的缘故,它广纳各家菜系之长,却又独具风格。但味道到底怎样,吃过自然晓得,没吃过说了也还是不能清楚,所以只说句味道甚佳也就够了。外地人到了武汉,若想尝尝本埠味道,一定会被介绍到吉庆街来。这里的食客,南腔北调,半数以上都是他乡之人。
不过吉庆街最具诱惑力的地方还不在吃的上面,虽然吃也很壮观也很入味。它的魅力在于这里似乎是个民间大剧场。几千张餐桌中间,穿行着数百名民间艺人。可他们实在与一般街头卖艺者不同。人人挂着上岗证姑且不说,很多人的还揣着证书,什么中央某某艺术学院毕业,全国某某大赛获奖……这倒不是拉大旗做虎皮,的确称得上一流专业水平。每个艺人专司一职,表演的种类几乎包揽了所有的艺术形式(除了交响乐和钢琴以外),演奏的有提琴、二胡、笛子、萨克斯……戏曲的有京剧、汉剧、豫剧、黄梅戏……艺人或者三四人一组,或者跑单帮。最有派的大约是那些长发飘飘的演奏家,他(她)闭着眼睛,晃动着身躯,如痴如醉地演奏,仿佛是在神圣的维也纳剧院。最活泼最亮丽的要算是青春美少女组合,她们学着时下最走红的演唱组的风格,倒也颇受欢迎,被很多客人点唱,将来真从她们中间走出个宋祖英、张惠妹也未可知。最卖力的要数演小品的艺人。一个梳着独辫子的小丑,在餐桌中间的过道翻筋斗,一气翻过七八张餐桌,引起了一片叫好声。
吉庆街的卖艺者很有些艺术家的气质,他们并不强求你点歌点乐。但人们到了吉庆街,受到这样的气氛感染,很少有人不点歌点曲。歌和曲都是10元钱一首,不算便宜,但物有所值,大家也不还价。一次,我和几位朋友去吉庆街,吃只消费了100元不到,观看各样表演就用去200多元。这在吉庆街十分寻常。来吉庆街就餐只是题目,感受快乐才是内容。当然若说是享受饮食文化也未尝不可。武汉人平时喜欢在吉庆街相聚,外地人也欢喜到吉庆街消夜,就是因为吉庆街有着人生真真切切的喜悦,有着民间实实在在的热闹。
武汉、天津、上海、成都、广州大概都是属于非常市民化的城市。不过武汉号称“九省通衢”,它的中国市民气也许更为浓厚。很多城市都有小吃一条街,但像吉庆街这样如社戏如码头如剧场一样的小吃街大概也只是武汉才有吧。
这么说是不是武汉只有它下里巴人的一面呢?当然不是,武汉也有阳春白雪,比如黄鹤楼、古琴台、江汉路上的西洋建筑;武汉更有它的英雄本色,像屈原的行吟阁、太平军的九女墩。特别是武昌起义推翻了2000年的封建帝制,更是了不起的伟业。但武汉到底还是市民的武汉,一地鸡毛,繁琐而又真切,杂乱而又生动。我不是武汉人,我不能说习惯它的热闹忙乱,但我却分明喜欢吉庆街。每次到武汉,我都会去吉庆街,吉庆街似乎比沿江大道上的“皇朝”咖啡馆更使我放松,更使我开心。有时我觉得,自己到底还是个世俗里的俗人呀。但这世上99%的人不都是俗人么?俗人的快乐又有什么不对。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